贺兰县铁西小学 许岩
作为一名美术教师,同时也是卜强美术名师工作室的一员,我始终在探索如何让美术教育超越单纯技能传授,成为启迪心灵、培育审美的重要途径。当我在工作室的阅读推荐中接触到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这部艺术史巨著时,最初被其厚重的体量所震撼,但随着阅读的深入,我逐渐发现,这部讲述人类艺术发展历程的著作,竟与小学美术教学的诸多核心问题产生了深刻的共鸣。贡布里希以“故事”的叙事方式,将艺术还原为人类在不同时代、不同情境下解决视觉问题的创造性活动,这一视角为我理解美术教育的本质提供了全新的框架。
“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重新审视小学美术教育的目标,贡布里希在开篇便提出这一著名论断,看似简单的话语却蕴含着对艺术本质的深刻洞察。艺术并非某种抽象、孤立的存在,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在特定历史条件下,运用可用材料和技术,解决视觉表达问题的过程。这一观点直指当前美术教育中容易陷入的误区:我们是否有时过于强调“艺术”这个宏大概念,而忽略了正在成长为“小艺术家”的每一个孩子?
在我的教学实践中,这一反思带来了具体转变。过去,我可能会设计“画一幅美丽的风景”这样的主题,无形中向孩子们灌输着某种“艺术应该是什么样”的预设标准。而受到贡布里希启发后,我开始将课题转化为“你如何用颜色和形状表现晴天的心情”或“怎样用线条讲述你上学路上看到的有趣事物”。问题的转变带来的是教学重心的转移——从追求符合成人审美标准的“好作品”,转向关注每个孩子如何用视觉语言解决自己的表达问题。就像史前人类在洞穴壁上刻画野牛是为了表达敬畏与渴望,孩子们在画纸上涂抹色彩、勾勒形状,同样是在解决他们认识世界、表达情感的需求。
当班级里那个总是把天空画成紫色的孩子不再被纠正“天空应该是蓝色”,而是被询问“你为什么选择紫色来画天空”时,我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他解释说:“傍晚的时候,天空就是紫紫的,我觉得很神秘。”这一刻,他不再是遵循指令的绘画者,而是用自己的观察和感受解决表达问题的“小艺术家”。贡布里希对艺术史中个人创造力的强调,让我明白美术教育的首要目标应当是保护并激发这种解决问题的创造力,而非培养统一化的“艺术技能”。
理解“观看”的历史——在教学中搭建视觉认知的阶梯
《艺术的故事》以宏大视野展示了人类“观看”方式的变迁:从古埃及的“所知即所见”到希腊人对自然的探索,从中世纪象征性表达到文艺复兴的科学透视,每一个时代的艺术突破本质上都是人类视觉认知方式的革新。这一历史脉络给予我极大启发:小学生的美术学习,何尝不是个体视觉认知发展的缩影?
贡布里希详细分析了儿童绘画与原始艺术之间的有趣相似性,但更重要的是他指出了其中的本质差异与发展规律。这促使我在教学中更加关注孩子们视觉认知发展的阶段性特征。低年级的孩子往往像古埃及艺术家一样,采用“概念化”的绘画方式——人物必须有完整的四肢,不管实际上是否都能看到;桌子上的物品要全部展开,不管透视关系。这不是“错误”,而是他们认知世界的方式。
我不再急于向二年级学生传授透视法则,而是设计了一系列渐进式的观察练习:从“用手摸摸你的脸,然后画出你感觉到的形状”到“从不同角度看同一个水杯,它有什么变化”。这些活动不追求立即产生“写实”效果,而是帮助孩子们建立从触觉到视觉、从概念到知觉的认知桥梁。就像人类艺术经历了数千年的探索才发展出系统的透视法,孩子们也需要时间和恰当的引导,逐渐发展出更复杂的视觉表达能力。
在五年级的《家乡建筑》单元中,我引导孩子们像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那样,带着“探究”的眼光观察贺兰县的特色建筑。我们不只是画下建筑的轮廓,还一起研究为什么传统民居会有这样的屋顶坡度,门窗的装饰图案有什么寓意。贡布里希对各个时期艺术风格与社会文化、技术条件之间关联的分析,让我意识到美术教学应当帮助孩子们理解视觉形式背后的“为什么”。当孩子们开始思考“为什么这样画”而不仅仅是“怎么画”时,艺术学习就从被动模仿转变为主动探索。
“图式与修正”——重新定义美术教学中的“模仿”与“创造”。贡布里希提出的“图式与修正”理论,对我理解美术教学中“传统”与“创新”的关系产生了革命性影响。他认为,艺术家不是从零开始创造,而是在既有图式基础上,根据新的观察和需求进行修正和调整。这一观点打破了那种将“模仿”与“创造”对立的简单二分法,为美术教学提供了更为细腻的方法论指导。
在传统观念中,美术教学常陷入两难:是让孩子自由发挥,还是教授经典技法?贡布里希的艺术史观告诉我们,这两者并非对立。就像乔托在拜占庭圣像画图式基础上加入自然观察,开创了西方绘画的新纪元;中国文人画也是在继承前人意趣的基础上抒发个人胸臆。真正的创新往往始于对传统的深入理解和巧妙转化。
基于这一认识,我在教学中尝试建立“欣赏-理解-转化-创造”的教学循环。例如,在三年级学习色彩情感的单元中,我并非直接要求孩子们“用色彩表达心情”,而是先带他们欣赏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作品,分析他如何用红黄蓝三原色和黑白灰营造平衡与动感;再观察敦煌壁画中色彩的情感象征;然后探讨我们生活中哪些颜色让人感到温暖、冷静或兴奋。在这个基础上,孩子们创作自己的“情感色彩构成”时,既有可借鉴的图式,又有个人感受需要表达的修正需求。
一个内向的女孩创作了一幅以蓝色调为主的作品,但她在深蓝的背景上添加了几小点柠檬黄。她解释:“大部分时间我很安静,像深深的蓝色,但有时候我心里也有快乐的小火花,就是这些黄色。”这幅作品既能看到她对色彩情感象征的学习理解(蓝色代表宁静),又有基于个人体验的独特修正(黄色小点作为情感亮点)。贡布里希的理论让我明白,这种基于理解的个性化表达,才是美术教育应当追求的创新。
制作与匹配——艺术创作中的问题解决思维。贡布里希用“制作与匹配”来描述艺术家的创作过程:艺术家心中有一个目标(匹配某种效果或情感),然后尝试各种材料和技术去实现它(制作)。这一过程本质上是持续的问题解决过程。将这一观点引入小学美术课堂,意味着我们可以将每一次艺术活动都设计成一个有待解决的视觉问题。
在我的课堂上,“今天我们画春天”这样的主题逐渐被更具问题导向的课题取代:“如何不用绿色也能让人感受到春天?”“怎样用撕纸拼贴表现风的感觉?”“设计一个能体现宁夏特色的书签图案。”这些课题没有唯一正确答案,但却有明确的视觉问题需要解决,孩子们需要思考材料特性、形式语言与表达目标之间的关系。
记得在“设计节水标志”的综合实践课上,孩子们面临的挑战是如何用简洁的图形传达节水的重要性。他们尝试了水滴形状的多种变形,组合了手、地球、植物等元素,反复调整色彩和构图。这个过程不单单是美术创作,更是视觉传达设计思维的全流程体验。一个小组最终设计出将水滴变形为眼泪形状,与干裂土地结合的标志,极具视觉冲击力和情感力量。这种基于真实问题解决的艺术实践,让孩子们体验到艺术与社会、与生活的紧密联系,正如贡布里希所展示的,艺术始终是人类回应自身处境的方式之一。
多元的艺术世界——在全球化语境中培育文化自信。《艺术的故事》虽以西方艺术为主线,但贡布里希对艺术多元性的认识是明确的。近年来,随着全球艺术史视野的拓展,我们更清楚地看到每个文化传统都有其独特的视觉语言和审美价值。这一认知对地处贺兰的我们尤为重要——我们的美术教育如何在全球化语境中,既开阔视野又扎根本土?
作为卜强美术名师工作室的成员,我和同事们一直在探索将地方文化资源转化为美术课程内容。贡布里希对艺术风格与文化语境关系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理论支撑。我们不再简单地将民间艺术作为“素材”让学生模仿,而是引导他们理解这些视觉形式背后的文化逻辑和生活方式。
在“贺兰山岩画探秘”系列课程中,我和学生们一起研究远古人类为什么要在岩石上刻画那些动物和符号,讨论这些图像与当时人们狩猎生活、精神信仰的关系。然后,我提出一个创作课题:“如果你是古代的贺兰山人,你会刻画什么来表达你现在的生活?”孩子们的作品令人惊喜:有的刻画了学校操场上的游戏场景,有的创造了结合手机和羊群的现代图腾,有的用抽象符号表达对生态环境的关注。这些作品既有对传统岩画形式的借鉴,又充满了当代生活的气息和个人情感的投射。
通过这样的教学实践,孩子们逐渐理解艺术形式的多样性,既欣赏文艺复兴大师的写实成就,也理解中国山水画的意境追求;既赞叹现代艺术的创新突破,也珍视家乡民间艺术的智慧创造。这种开阔而包容的审美视野,正是贡布里希通过艺术史叙事希望传达的——艺术的世界丰富多彩,每一种真诚的表达都值得被尊重和理解。
结语:成为讲故事的人
读完《艺术的故事》,我深感自己不仅是美术知识的传授者,更应当是艺术故事的讲述者、儿童创造力的守护者。贡布里希用毕生精力将浩瀚的艺术史编织成引人入胜的叙事,我们美术教师面对的每一个班级、每一个孩子,何尝不是正在展开的、充满可能性的“艺术故事”?
在贺兰县铁西小学的美术教室里,在卜强美术名师工作室的教研活动中,我将继续探索如何将艺术史的智慧转化为教学实践。我不期待培养出多少“小画家”,但我希望每一个经过美术课堂的孩子,都能获得一种用视觉方式观察世界、表达自我、理解文化的能力;都能在艺术创造的过程中体验到解决问题的乐趣和自信;都能在心中埋下一颗珍视美、创造美的种子。
贡布里希在全书结尾写道:“世界上没有艺术,只有艺术家。”在我的教学语境中,这句话可以转化为:“美术教育没有固定的成功模式,只有在艺术探索中不断成长的师生。”感谢这部巨著给予我的启示,它让我在平凡的教学岗位上,看到了不平凡的意义——我们正在参与塑造一代人的视觉素养和创造精神,这本身就是一部宏大而美好的“艺术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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