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陈燕 全国名师工作室发展实践研究课题组核心成员;河北省秦皇岛市海港区教师发展中心教科室副主任,正高级教师,基础教育教学专家,名师界教育智库专家、全国名师工作室发展网入驻专家、北京中教市培教育研究院特聘研究员
从语文老师的视角看那节数学课,我看到了别样的风景。
那天,我坐在礼堂的第二排,看见潘建明老师正在做一件很小的事——把一排排散落的课桌并拢,摆成小组合作的模样。他弯着腰,一张一张地挪,像在安顿一个即将发生的故事的布景。我当时心想,潘老师都这么有名了,还亲手做这些琐碎小事。我正想上前帮忙,工作人员已经快步走了过去。我便坐回座位,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安静地等待课堂的开始。没想到,短短四十五分钟,我看到的不是冰冷公式的堆砌,而是一段充满温度的师生对话,一阕由问题谱写的教育诗篇。
潘老师站在讲台前,没有华丽的开场,没有炫目的课件,只有目光里沉淀的温和与期待。他望向教室里那些略带拘谨的孩子——河北承德高新区实验中学的初二学生,即将面对的是初三才学的《一元二次方程》。按理说,这样的跨越该让学生心生畏惧,可潘老师的第一个问题出口时,教室里凝固的空气便开始融化。
“怎样解释方程中的‘元’和‘次’?”
这多么像一个语文老师在讲字源、解词义。“元”,甲骨文里是一个人的头部,引申为首要、根本,在方程里是未知数的个数;“次”,本义是顺序、等第,在方程里则指向未知数的最高指数。潘老师没有直奔定义,而是带着学生拆解汉字,让数学概念在语文的土壤里扎下根须。我看见前排一个女生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像是找到了一座连接两岸的桥——从熟悉的语文,通向陌生的数学。
紧接着,第二问、第三问如清溪流淌:“什么是一元一次方程?”“一元一次方程的一般形式是什么?”学生举手,回答,偶尔有错漏。潘老师并不急于纠正,只是微微俯身,用目光接住每一句话,像接住一朵朵将落的花。有个男孩把“一般形式”说颠倒了,潘老师没有说“你错了”,而是轻轻问:“这样写,还能一眼看出它的‘元’和‘次’吗?”男孩恍然大悟,重新调整,自己找到了答案。那一刻,我看见男孩的脸上浮起笑意,不是被否定后的难堪,而是自我纠错后的舒展。
最让我动容的,是第四个问题之后。当学生顺利回顾了“设、列、解、验、答”的步骤,潘老师话锋一转,抛出了第五问:“对今天所学的内容‘一元二次方程’,你想提出什么问题?”
教室里安静了。那是思考在生长的声音。然后,孩子们的手陆续举起来。
他们的问题从不同的方向涌来。有从“元”与“次”的对比入手的,好奇着“二次”究竟意味着什么;有从“一般形式”的结构出发的,想象着新知识会以怎样的面貌出现;还有把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想知道这个陌生的方程从哪里来,又能带他们走向哪里。这些问题或许稚嫩,或许不够精确,但每一句都是从孩子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潘老师没有急着给出任何一个答案。他把提问的空间完整地还给了孩子,自己退到讲台的一侧,把中央的位置留给那些举起的手。他倾听,他重复,他把一个问题轻轻拨向另一个孩子,让思想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整间教室成了一个人人皆可发问、人人皆被倾听的场域。那些由孩子们自己生成的问题,成了这节课最宝贵的起点。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种久违的感动。这哪里只是数学课,这分明是一堂关于“如何学习”的人生课。潘老师不是在教概念,而是在用问题唤醒学生心中那个沉睡的探究者。他要做的,只是把提问的权利交还到孩子手中。
课后,潘建明老师介绍了有关他的"自觉教育"的理念。他主张教育不是灌输,而是唤醒——唤醒学生内心自觉的力量,让他们学会自己发现问题、提出问题、解决问题。这节课上,他没有直接告诉学生什么是一元二次方程,而是通过层层递进的问题,让学生自己走向那个定义的门口,然后亲手推开门。
作为一个语文教师,我忽然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温故知新”。孔子说这句话时,重点或许不在“故”,也不在“新”,而在那个“温”字——温,是温度,是态度,是用心去重新焐热旧知,让它在新的光照下焕发生机。潘老师的五个问题,正是以人文的温度,温习了数学的故知,最终引出了知识的新生。
更让我动容的,是这堂课背后隐含的教育情怀。潘老师大可直奔主题,用十分钟讲完“一元二次方程”的定义,然后进入习题训练。可他没有。他选择放慢脚步,等待每一个思维的种子破土而出;他选择退后一步,把提问的权利还给学生。这种选择里,藏着一个教育者对成长规律的敬畏,对孩子心灵的呵护。
这让我想起叶圣陶先生的话:“教是为了不需要教。”潘老师这节课,正是这句话最温润的注脚。他没有急于教会学生一元二次方程的定义,却在学生心里种下了“如何学”的种子;他没有强调这节课的知识点有多重要,却让学生感受到了“主动提问”的快乐。这样的课堂,知识不再是外在的符号,而是从学生心里长出来的禾苗。
走出礼堂时,初夏的阳光正好,照在校园近旁的柳叶上,泛着温柔的光。我忽然觉得,刚才那节课,也像这阳光——不刺眼,不灼人,却足以照亮一段前行的路。潘建明老师用他的温和与智慧,让数学这门向来以精确著称的学科,也有了情感,有了呼吸,有了怀想。他在黑板上写下的不是公式,而是火种;他在孩子们心里唤醒的,也绝不仅仅是一个方程的定义,而是一种对未知世界永不失却的好奇与勇气。
这节课结束的时候,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